他拎着一只野兔

在门口站定

脸上现出犹豫

我递给他一支烟

点着了

烟雾缭绕着他的小脸蛋

锅里烧沸的水是为煮饭用的

桌上没有酒

就饭的菜早已准备好了

灰色的兔毛在北风中翻卷着

他似乎听到了“嘣”的一声枪响

一只野兔倒在了残阳的怀抱

我接过野兔往冬天的菜园走

将野兔埋在

他犹豫消失的方向

新鲜的阳光下

菜园里挤满了我们春天般的笑脸

一只野兔在里面蹦跳着

父亲将我几年前给他买的老式手机

送给我朋友小王修

小王接过又脏又旧的手机

检查了半天也没查出问题

又交给了父亲

父亲一脸疑惑地翻看着手机：

“那怎么老是接不到龙龙的电话呢？”

父亲神情沮丧地

转过身去

一抹斜阳正好打在他瘦小的身上

只见他扶着门框

低头在门边咳嗽了好几声后

拖着灌了铅似的步子消失在了黄昏里

直到一个月后回老家碰到了小王

小王跟我提起这事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满是愧疚的泪水

可是，已经迟了

父亲一病再也没有起来

我说到霜，芦苇动了一下

我说到雪，芦苇动了一下

我说到白发，芦苇没动

你轻轻晃动了一下

呵，好大的一片芦苇荡

芦花白白地开在枝头

我们忘了赞美

想到了痛

我是杀大的，还是杀小的

我是去楼下有人经过的路边杀

还是躲到墙跟背着风杀

我是先刮鱼鳞，还是剖肚子

鱼籽要不要，鱼泡要不要

鱼鳃要不要去掉

鱼杀好了

还要在清水里反复清洗

洗去了旧伤，换上一层新伤

洗出我眼里的疼

葱姜切好了

鱼在油锅里噼里啪啦翻腾

我没去管它，径直放进去半锅水

鱼又扑腾了两下，最终它从水里来

又被水夺去了薄命

这个过程，另一条鱼看在眼里

当我转过身的时候

它开始摆动尾巴，吐出泡泡

在水池里快速地游起来

我本不该刻意记起那段困顿的岁月，但它终究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那段日子，我就像冬日里被霜打透的寒枝，总是缩头缩脑地活着。

2018年，我在一家事业单位做临时工，月薪仅1983元。彼时，我已年过三十，作为普通工薪族，肩负着养家的压力，心里还时刻悬浮着“三十五岁危机”的隐忧。但为了追求世俗意义上的稳定，也为了逃避上一份工作的不甚如意，我辞去了私企中层管理的职位，入职了这家事业单位。我认为，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靠近体制获得安稳的机会了。

这家单位是以某位历史名人为主题的博物馆，这位历史名人的名字在中国妇孺皆知，因此，它总能吸引世界各地的同姓氏宗亲族人不远千里前来寻根与瞻仰。

就在那一年，一场以该历史名人为主题的研讨会即将在本地举办。作为主办单位之一，我们将要迎接全国各地的文化研究专家学者、名人后人代表以及传播机构代表，共同探讨该历史名人的廉政思想在新时代的弘扬、传承与应用，探索借助名人文化推进新时代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凝聚合力打造新时代名人文化品牌。

我便是在这样的契机下见到了他。

那时的他四十多岁，不仅是这位历史名人的后人以及世界宗亲联合总会会长，更是一位长期在江浙地区从事化工行业且事业有成的商人。他面容沉稳，眉眼间透着干练与亲和，眼睛不算大，却透着明亮的神采，言谈时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稳重的气质，给人一种踏实又亲切的感觉。他的妻子随行相伴，气质非凡，身形线条柔美，举止投足十分得体，一看便知常年养尊处优，被岁月温柔以待。

研讨会召开之前事务繁杂，我和几位同事几乎天天加班，忙得不可开交。他体恤我们的辛劳，便在我们一次加班结束后，在市中心一家雅致的餐厅宴请了单位领导与我们这些一线工作人员。饭桌上，他依旧文质彬彬，毫无架子，言谈间满是尊重，还主动与我们逐一添加了微信。

推杯换盏间，他忽然起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小罐茶叶，笑道：“这是我们老家的平阳黄汤，请诸位尝尝鲜。”热水注入茶杯，干茶在沸水里舒展，很快漾出一汪清亮的杏黄，醇厚的香气漫过餐桌，瞬间压下了酒菜的浓腻。众人啜饮一口，纷纷称赞。他眉眼间荡漾着笑意，说起了这茶的“三黄”特色与平阳茶山的云雾，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自豪。我也拿起茶杯细啜一口，觉得那杯里盛的哪里是茶，分明是对故土的温意。这杯茶让满桌的喧闹都添了几分温润的底色。

接近晚上十点，饭局结束后，他送我们出餐厅，在门口道别。我从洗手间出来时，同事们已经走了，连日的劳累让每个人都归心似箭，只盼着早点回家休息。他问我的车子停在哪里，我愣了一下，脸颊有点发烫，低声说“停在单位”。他温和地说：“我送你回单位取车？”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他的语气软了下来：“那你怎么走？”我指了指不远处亮着昏黄灯光的公交车站，不好意思地说：“我坐公交车就好。”“这么晚还有公交车吗？”“有的，末班车到十点半呢，现在还早。谢谢您。”我强装镇定，微微笑了一下，便与他告别了。那晚的月光是青灰色，却很亮。

其实我住得很远。而且那时我的座驾只是一辆摩托车，不像同事们那样都是自驾小车上下班。如果我不回单位开走我的摩托车，明天早上我得倒腾三趟公交车才能到达单位，耗费时间不说，还得花费六块钱——这够我一个星期的摩托车油费了，是我的精打细算里不敢轻易浪费的开销。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问我是否能帮他联系到当地一位爱好写作名叫某某的文友，还马上给我转了一个红包，说这是“小红包，辛苦费”。他简单说了一下那位文友的情况，但提供的信息并不多。

彼时我在那单位已经干了一年多了，每月到手的工资其实并不能满足我养家的基本生活需要，因此我的积蓄在一点点地被消耗。于是，我必须在正职之外专门抽时间从事兼职写作，靠赚点外快让拮据的生活能基本运转起来。但那段时间工作格外忙碌，我几乎没有任何空余时间来写作，因此看着渐渐见底的积蓄，常常陷入缺钱的忧虑。没有时间写，就意味着没有新作品；无法上稿，那就等于未来几个月我不会有收入。

那天，我盯着那个红包，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竟然是两百块！跟我原本猜想的八块八、九块九完全不一样。这笔“巨款”顿时让我手足无措，十分尴尬。我连忙把这两百块转回给他。他一直没有收，只简单说了几句“麻烦你了”类的客套话。

我只好尽力帮他寻找那位文友。就算没有那个红包，我也会尽力，何况我还收了别人的钱财。奇怪的是，我问了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那位文友的名字。我不甘心，又通过更多途径、更多的朋友四处打听，大家对这个名字也是十分陌生。我上网搜索，也没有获取到有效的信息。经过半个月的折腾，我不得不放弃，在微信里如实对他说明了寻找的途径和过程，也许这位文友并不是我们这座城市的人，最后我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用尽办法了，实在找不到您这位朋友。”

但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回复：“没关系，找不到就算了，也许是我跟他没有缘分吧。”

彼时研讨会已经圆满结束，他早已离开了当地。我感到十分抱歉，再次把红包转回给他。他依然没有收，只说：“你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谢谢你。”

他坚持不肯收，我再三退还无果后，这两百块最后便成了我当时的生活开支。是的，我确实很需要钱，每一分都格外需要。古人常说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何况我并非英雄好汉，只是一个需要和家人一起供楼养孩子的普通女人——不舍得多花几块钱打车，不舍得为自己点一杯特价奶茶，带孩子打预防针时会在心里飞快盘算兜里还剩下多少钱，路过服装店时只敢看一看却没有勇气去试一试那条裙子的女人。那两百块像一阵暖风，落在了我冻得发僵的日子里。

日子过得飞快，从变软的柳条里，从萌出的草尖中。我再次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被生活裹挟着向前，渐渐将这件事、将他推进了记忆的角落。

多年后，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变。那年不久之后，我放弃了所谓的稳定，离开了那个单位，重新物色了一份能满足我生活需求的工作，后来还渐渐过上了曾经向往的不错的生活。在瞬息万变的年代，“安稳度日”不再是我唯一的追求。世界虽不如我想象般的好，但也没有像想象中的差。穿过漫长而黑暗的甬道之后，曾被遮蔽的平静与希望，重新向我洞开了光芒。

我依然坚持写作，并且在这条路上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却始终没有遇到过那年他提过的那位文友。我终于确信，那位文友其实子虚乌有。是那年的他，也许看出了我的窘迫，也许听闻了我的困顿，因此用一种体面又不伤人的方式，给予我一点小小的帮助，为我当时灰暗的生活带来了一抹微亮的光。

其实我从未真正忘记他，没有忘记那沉甸甸的两百块钱，没有忘记他曾给予我的恩惠与尊重。遭遇疫情时，我有时会想起他，不知道他的生意是否受到了影响；看到温州的新闻时，我也会想起他，猜想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见到一些关于该姓氏的宗亲会报道时，我还会想，他现在还当会长吗？带着协会走过了多少风雨？由始至终我都惦念着他。那种感情，并不是男女之间心动的情愫，而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感激。

但这么多年来，我再也没有在微信上和他有过片言只语。并非我忘恩负义，而是我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年困在窘迫里狼狈又局促的自己。更重要的是，我总觉得，我这样的小人物，以及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他早已经淡忘。

我和他，或许终身不会再相见。我们的缘分，就像公交站台上碎落的月光，只在茫茫人海中短暂交汇；又似屋檐下掠过的一阵风，停留片刻，便各自奔赴前路。唯有相遇时的那份暖意，我记了许多年。

谢谢你，祝余生安好。